悲伤是线性的吗?附《哀悼与抑郁》原文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今天是世界读书日,清晨起来,我读完了复旦学姐/李昀鋆博士的新书《与哀伤共处》,这是她的博士论文。读完这本书,我想我也终于能够回答21年前,在河街奶奶家里的葬礼上我问时年14岁的自己的那个问题:悲伤是线性的吗?
前些日子,李学姐的编辑找到我,问我和芳芳的播客《人类学家的下午茶》有没有兴趣就她的新书《与哀伤共处》做一期节目,并给我们寄来了新书。和这本书有关的报道、访谈和播客,在前阵子清明前后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姿态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可能是清明节这个时间点让大家都能够坦然的面对死亡这个话题,李学姐的研究也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因为她研究是的年轻人的丧亲之痛,且她本人就是亲历者。这本书共访谈了44位在青少年和成年初期(10--30岁)经历父母离世的青年人,且他们接受访谈时处于成人初显期(18--29岁),他们尚未构建自己的家庭或养育子女。

这个研究主题不仅在华语世界、甚至世界范围内都是少见的,因为绝大多数的研究可能会更聚焦在丧子之痛(比如失独群体就是一个很典型的研究主题)或者失去伴侣的痛苦,而鲜少把目光聚焦于这部分青年人身上。
我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数次流泪,可以说是我阅读史上哭的最多的一本书。作为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高敏感体质,我很容易经历类似的替代性创伤。在阅读这本书时,我时而能够体会李学姐作为一名人类学研究者的温情与力量,时而能够感受到她在同时身为局内人与局外人时所经历的矛盾和冲击,也能够从那44位丧亲的访谈者的故事里看到他们巨大的悲伤和他们对父母深切的爱。
我为人子女、父母尚在身体健康,这样的痛苦是我所无法想象的,但我在阅读这本书时却和他们站在了一起,也在某些瞬间对他们的哀伤感同身受。这是李学姐在选择做这个研究时,选择了人类学的质性研究方法而非社会学的量化研究,这也是这本书和这个研究的温暖之处——它让他们的故事通过叙述被看见,而非冰冷的数据。
我来自一个大家庭,父母皆有数位兄弟姐妹,我也有数位堂兄弟、表兄弟姐妹,在过去15年间,有三位长辈因病离开了我们。我也亲历了那三次葬礼,其中我的大舅和四舅妈的葬礼给我造成了非常巨大的冲击。因为在以往的葬礼中,父辈是葬礼的主要操办人,我们只是参与者,只需要去完成父辈交代的事项。而当父辈中间有人开始去世时,虽然父辈们还是会作为葬礼的主要经手人去张罗各种事务。但是“仪式”的主要操办人却变成了我们这一辈——也就是失去父母的子女,即我的哥姐。
从小到大我参与过很多次的葬礼,多是直系或旁系的祖辈的葬礼,从二十多年前在自家院子大操大办三天三夜到在火葬场的灵堂里逐渐简化的举行,我也目睹了葬礼的变迁。但必须要说,陕西的葬礼(尤其是陕南)至今依然保留了道教在过渡仪式中非常重要的环节,包括呼唤亡者和进行超度等。和大家在影视作品里(尤其是韩剧里)看到的一样,丧亲者的子女及其兄弟姐妹(到了我们这一辈时多为独生子女,因此表/堂兄弟姐妹也会参与)会在葬礼前两天作为一个“答谢者”的身份,跪在灵位前跪拜前来吊唁的亲友(我亦有参与)。而最重要的则是在一些仪式中,孝子/孝女要作为主要角色去抱灵位参与好几个仪式。
我至今记得那在大舅和四舅妈的葬礼第二天晚上,表姐和表哥在道士的引导下,抱着灵位、在锣鼓声中一边点香一边走的那短短几步路——那是我人生中所见过的最漫长也最难走的几步路。我仅仅是站在一边看着,心也像在滴血一样痛苦,眼泪止不住的流(即使现在我回忆起这个场景时我也无法自制的泪流满面,写作过程我也哭了很多次)。

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懂人类学,不懂葬礼作为一种过渡仪式所承担的功能和作用。但从小到大我看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只知道这是葬礼上该有的环节。但是当这些仪式的主角从父辈变成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姐时,我感受到我们这一代正在从从葬礼的参与者逐渐成为葬礼的主使人,代际的流动以及父辈的逐渐离去让我深刻意识到我们所正在经历的成长就是要不断一次次的面对这样的分离。
葬礼的第三天,在能土葬的年代,以前叫“上山”,会有人抬着棺材、举着花圈和纸扎的各种陪葬品、和披麻戴孝的孝子孝女、亲友们组成一个长长的队伍从家里一路敲锣打鼓走到墓地。当棺材落进事先挖好的墓穴、第一铲土扬起落在棺木上时,唢呐声会响起,孝子孝女们会发出巨大的恸哭。即使是年幼不懂事的我也会在那样巨大的悲伤中哭出声来,即使我那时候还不懂死亡是什么,亲人的离去又是什么,只知道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火葬推行后,上山的环节发生的演变。从灵堂到火葬间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且火化后不会立即下葬。上山变成了“起灵”,即将逝者的遗体转送到火葬间。这个过程需要孝子/女抱着灵位走在最前面。在大舅的葬礼上,当“化纸盆”在哀乐中应声落下摔得粉碎,起灵的队伍要出发了,我目睹了姐姐哭到站不起来,被哥哥弟弟架着往前走。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即使是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或者换成另外一个家庭,在经历至亲的离世时,没有任何人可以分担她在那一刻的悲伤和痛苦,即使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小孩。但那一刻她就是世界上最痛苦最孤独的人,没有人可以体会她的痛苦和悲伤,我所能感受到泪如雨下和她所经历的相比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大舅去世快四年,我知道我的姐姐至今仍未从父亲离世的巨大悲伤中真正的走出来,妈妈也在一提到大舅时就会红了眼眶。前阵子姐姐才去大舅的房子里去收拾遗物,我也这也是她终于准备好去面对李学姐在《与哀伤共处》里提到的后哀伤时期,这个时期可能会持续很久。
回到我在文章一开始提出的那个问题。那个下午,十四岁的我正在学校上课时被亲人从课堂上叫出来,告诉我奶奶去世了。然后我木然的收拾书包跟着她回了奶奶家,熟悉的房子已经被重新装点,搭起了帷帐,灵堂就设在靠街的地方,门口摆满了花圈。妈妈替我扎了一只纯白的花圈,在一众红红绿绿的花圈中格外显眼。远在广东的姐姐、叔叔也回来了,大家都很忙碌,也看起来很悲伤,二姨妈哭到喘不上气被扶到楼上休息。我在拥挤的房间里茫然无措,被推着跪下磕了三个头上了一炷香。
那天很晚的时候,我们终于吃上了第一顿晚餐,远方的亲人们围坐一堂,吃着久违的家乡美食,有些桌子开始喝酒甚至划拳,滚烫的食物一碟碟的被端上来,亲人们吃着饭菜开始聊天,我突然听到了笑声,大家有说有笑起来的吃着家乡经典的“三点水”。我感到不解。深夜,邻居们和远亲逐渐散去。至亲们开始守夜,我见到了好久没见到的姐姐,和她说了一会儿话,我居然也笑了。我在那一刻好像忘掉了悲伤,我可以笑吗?我可以不悲伤吗?我居然在这样的场合还能笑得出来?14岁的我很是费解。
后来,又在很多次的葬礼上,尤其是在寒冷的守灵的深夜。家人们搬出一箱箱泡面,就着榨菜和火腿肠,或者是亲友带来的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围坐在桌子前有说有笑的吃着宵夜。山里很冷,也有一些男性长辈会喝一些白酒。吃完饭,有些人会去棋牌室打麻将(打麻将这个过程穿插了几乎整个葬礼、火葬场甚至有专门的棋牌室),有些人会去后面小憩,大家会交换着休息,度过那两个漫漫长夜。那些时刻,是家人们彼此陪伴的时刻,也是短暂的忘掉悲伤的时刻。
在看完李学姐的书后,我突然能够回答多年前的那个问题了:悲伤是线性的吗?那时候我觉得悲伤是点状的,并不连续。因为我们居然可以在葬礼上开玩笑而笑出声来,我们也会默默流泪拉着彼此的手默不作声,会大声恸哭到不能自已。每个“逢七”的纪念日,我们都会聚在一起吊唁和祭拜(一般以头七和七七最为郑重,会到墓前,女人们会一早准备祭品,一般是三碗面、三碟煎豆腐、三碟煎鸡蛋和三碟煎五花肉)。到第一年和第三年的忌日,又是最隆重的时候,大家又会聚在一起。我们的麻布孝手巾在葬礼结束后被家人洗干净收好,在这一天带到墓地,一起丢在火盆烧掉。(孝手巾的一角,在亲人下葬时被丢进墓穴里)。在祭拜完做完所有的仪式后,男人们会聚在一起抽烟,山上的风很大,很快就把烟吹散了。
作为参与者而非亲历者,我只能在一些时间点看到哥姐那看似是点状的悲伤,其余的时间里他们似乎都在好端端的生活着,我不知道他们的悲伤是怎样的,是持续的吗?是线性的还是点状的?但是读完这本书,我终于能够回答那个问题:是的,悲伤是线性的,只不过悲伤是波浪线,悲伤并不是直线是一成不变的,悲伤就像海浪一样起起伏伏时高时低,但悲伤从未走远,悲伤一直伴随着丧亲之人,如影随形,永远不会离去。
正如这本书的标题,如何“与哀伤共处”?李学姐和书中44位访谈对象给出的答案是:允许你的悲伤。“你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是正常的,它们是你哀伤的一部分,是你对失去至亲的正常反应”。而正是因为“丧亲可能会给我们带来永久且不可逆的改变”,所以我们才更要学会和哀伤共处,学会接受我们的哀伤,允许我们的哀伤。“
正如访谈者之一冯小姐说的那样“我们可以选择过得幸福,也可以选择活在过去的悲哀里”。选择幸福的生活,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再哀伤,也并不意味着我们忘掉逝者。我们可以带着对逝者的爱和思念,伴随着那像海浪起伏一样的悲伤,带着她/他生命的延续,幸福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最近我在听一首老歌,里面有一句歌词很打动我,是这么唱的:
我想你,想着你
想到好想这样住进你
恋着你,你奇迹一般的生命
爱到好爱这样的自己
因为你,灵魂拥抱活着的心
而我们的生命本身就已经是奇迹。死亡和分离亦是这个奇迹中的一部分。
注1:文中所提到的哀伤和悲伤,均代表在经历亲人离世和巨大分离的情绪和状态,即英文研究中所指的grife,grife亦有“哀悼”的意思,和悲伤和哀伤比起来,哀悼既是过程也是动作,比如可以通过一些具体的事情去完成哀悼的过程,回顾和逝者的通讯信息、整理逝者的遗物据可以作哀悼的“仪式”和动作。
注2:丧亲(bereavement)研究起源于精神分析派创始人否定于1917年发表的<mourning and melancholia>(现被翻译成《哀悼与忧郁》),他提出,个体如果想要从丧之痛中复原,必须完成哀悼工作(grife work),即撤回投注在逝者身上的力比多(libido,可以理解为一种生命力,一种内在的、原发的动能、力量),与逝者实现情感分离,真正的走出痛苦。这篇文章我在很多年前就阅读过,我有三个版本的译文,我选择了其中一个版本把它放在了次头条,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阅读。
注3:另一个关于哀伤比较有名的理论是由心理学家伊丽莎白·库伯勒-罗丝提出的哀伤的五个阶段:
否认 (Denial):拒绝承认失去的事实,试图保持生活的正常状态。
愤怒 (Anger):对失去感到愤怒,可能会指责他人或自己。
协商 (Bargaining):试图通过妥协或交易来改变现状,常伴随对过去的反思。
绝望 (Depression):感到深深的悲伤和绝望,可能会经历情绪低落。
接受 (Acceptance):最终接受失去的事实,开始重新适应生活。 这些阶段能够帮助人们理解和处理哀伤的过程。
最后再推荐一本书,美籍韩裔作家米歇尔·佐纳写的《妈妈走后》,这是是一本以韩国食物为主题的回忆录,记录了和妈妈相处的点滴,也记录了她在妈妈走后的与哀伤共处的经历。是一本我也数次流泪但是又感受到了巨大母女情谊的书。两年前,我的一位前同事姐姐她在一天午餐时突然跟我提起,她妈妈离开已经快二十年了,但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和解过,她的女儿也长到了她妈妈离世时她的年纪。我把我读完的那本《妈妈走后》送给了她。我相信写作对米歇尔是疗愈和哀悼,阅读亦是。
和李学姐的采访将会在五月份录制并上线。
以上
相关阅读
复盘过去十年:我都做对了哪些事情?Part6:心理咨询6年,探索自己的边界
附:哀伤与抑郁
(TRAUER UND MELANCHOLIE / mourning and melancholia XIV ,239-58)
文|弗洛伊德 翻译|周娟、施琪嘉
若我们将梦视为自恋性障碍的正常现象,则我们必须将哀伤的正常情感表现与抑郁区别开来。首先声明,不要对我们的结论作过高的期待和评价。我们知道即使在以描述性为特点的精神病学里,对如何定义抑郁症的也有着多种不同观点,在很多方面还存在着分歧和不一致。我们的这里的材料限定在较无争议的某类个案中。因此我们要讨论的可能不一定是整个抑郁症,而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抑郁和哀伤的共性在于均有生活事件为前提。哀伤通常为对某个亲密的人的丧失所产生的反应,或因离开自己亲爱的祖国、失去自由和理想等所产生的反应。在类似的情形下我们可以观察到一些人应该为哀伤反应的时候却表现出病态的抑郁。值得提出来的是,哀伤并非病态,也不需要治疗,虽然有时它可以导致人们变得脱离原来的生活轨道。我们相信,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它会自然痊愈,其障碍为广泛的以针对自己为主的表现。
抑郁则以严重创伤后的精神表现为特征,对外界的兴趣减弱、爱的能力丧失及所有能力受限及自我价值的丧失,伴随着自责和自怨,甚至出现带有妄想性的惩罚期待。在哀伤中也伴有自我价值的降低,但自我感觉仍保持完整,当出现丧亲时,可以出现精神的极度痛苦的体验以至于失去对外界的兴趣——就象不愿接受亲人已经死亡的现实一样。选择新的客体替代旧的亲人的能力的丧失实际上是不愿回避任何能令人想到亲人的一种方式。我们可以理解,这种自我的阻遏及受限为哀伤的表现,其他的主动功能和兴趣并未丧失。由于大家均可理解这种情绪,故大可不必视其为病态的。
我们可以将哀伤称为是非常痛苦的,但大家应该可以理解,作为反应,这种痛苦也是必须的。哀伤有哪些作用?如何工作的?我想它至少在自然的状态下具备这样的功能:现实检验表明了爱的客体不再存在,需要将以往所有的相关力比多从中拔出,而这时会出现严重的混乱,观察表明,多数人在此时很难离开原来的力比多位置,以至于替代性客体转换出现困难,严重的对现实的偏离及对客体的执着可导致妄想性的欲望精神病。当然,正常时现实总会战胜妄想,但因这种情感重负不能立即放下,以至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对丧失客体投注的能量仍在精神上起着作用,每个在力比多中与客体相关的回忆、期待均在不断地重复、转译并释放。为何与现实达成的妥协形式如此强大和痛苦?仅从节省理论给出满意的解释是不容易的,好在大家还能理解这种情绪,事实上自我在这样哀伤形式下发泄后又重归自由和解脱。
现在我们就已经获得的哀伤的知识来谈抑郁。系列的经验表明了抑郁也可为亲密客体丧失后出现的反应,但也有观察表明,这种客体的丧失为一种想象的状态,如客体并没有真的丧失,但作为爱的客体,它已经不复存在(如离异);另一些情况下人们感到某些东西不存在了,却无法说清楚是什么,或抑郁是因谁不存在了之后而产生,当事人却不清楚,自己在这个丧失的客体身上失去了什么。这样,抑郁的产生虽然是与意识中的客体丧失有关,与哀伤相比较而言,后者则清楚地知道失去的对象是什么。
在哀伤中,自我通过对外界兴趣的阻遏和丧失处理了情感,在抑郁中对不明对象丧失的内在处理过程与上述接近,也出现活动的阻遏,不过我们却在抑郁病人那儿得出这样的印象,即病人强烈的情感不知被吸收到哪儿去了。抑郁症病人与哀伤者的最大区别就在于他们的自我感觉完全被剥夺、自我完全缺乏。在哀伤者那儿,世界是贫乏无味的、空虚的,而在抑郁症病人那儿,这种情形完全变成了针对自己的感觉。病人将自己描述得一无是处,渺小而无能、甚至可鄙。他们自责、自怨并且觉得自己应该受到惩罚。在众人面前他们常将自己贬到最低,为自己的卑微感到抱歉。他们不仅不对其所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产生异议,而且还将对自己的批判思维延伸到过去,并悲哀地认为自己再也不可能获得更好的结局。这种临床表现(主要为道德上的)导致了失眠、纳差及在心理上对所有基本生活愿望的极度压抑。
就科学性及治疗性来讲,可以马上对病人指出他们应该恢复正常,问他们为何有这些想法和行为,但病人会讲他们就是对爱失去了兴趣,不想干事,而这就是我们所了解到的与哀伤有区别的因自我受损有关的继发性原因不明的内在精神过程。有时,有的人很快从自责中恢复对现实的认识,这些人不属于抑郁症,而那些逐渐对自己批评升温,视自己为渺小的、自私自利的、永远不正确且不能独立的人应该视为抑郁症病人,他们努力获得自己有缺点的一切证据,以至于我们要问: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想达到什么目的?毫无疑问,如哈姆莱特王子所说:不管真相如何,不管有多少不公正,我是真的有病!人们很容易发现病人自述的自我贬低与现实之间的距离。以往那个天真无邪的、能干的有责任感的女人在抑郁状态下不再将自己的真实情况展现示人,我们感到抑郁症者并不如常人那般羞于展示自己的缺陷,甚至他们过于背离现实的自我批评让人想到是否他们从中得到几许满足。
还不清楚抑郁症者在他们自尊丧失的背后是否能够接受他人的批评。他们想对人正确地描述自己的心态,但失去了内省的能力且又要给出理由。我们称之为冲突——一种难以处理的情景。与哀伤相比两者均涉及到客体的丧失,而在前者更多涉及的是自我的丧失。
在我们进一步研究这种冲突之前,我们先看一下抑郁症者自我状态下的情感是如何运作的,我们假设,这种从自我中分离出来的带批判性的成分在平时就是单独存在着的,其他的观察中也证实了这一推论。我们可以相信这一成分的来源是自我,在此提到的成分(Instanz)指与意识检验和现实检验相关的自我成分,我们可以证明这一成分在这种情形下是病理性的。抑郁症的临床表现首先应该理解为自我在道德上沦陷的结果:躯体不适、仇恨、虚弱和社会自卑感等为自我评价降低时躲在疾病背后的表现,恐惧和生病为主要表现。
回到前面说的冲突上来,观察这一现象十分不容易,要十分有耐心地听抑郁症病人千万次重复对自己的指责,人们发现这实际上与病人本身不太符合,而多少与那个病人描述的所爱的或、爱他的或应该爱的人的特征相符。如果人们进一步确认自己的想法,常常可以证实这一点推测。这样,我们是否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即病人对自己的指责实际上是关于他/她所爱的客体的,而这又以指向自我的形式呈现出来。一个经常对其丈夫因他娶了自己这样一个无能的女人感到抱歉的妇女实际上是在隐晦地指责这个男人的无能。实际上我们对那些自责的谴词以相反的含义去理解不应感到奇怪。病人当然可以将自己对因爱的丧失所产生的对客体的爱与恨的矛盾导致的情绪压抑隐藏起来。这样,对疾病的意义就有了深层的理解,主诉实际上按旧的词义去理解为指控,由于将自己贬到最低,所以对所要表达的内容也就毫无羞耻和抱歉可言,病人由于将自己与环境隔离,将自己竭力贬低,通常被认为严重与社会不相容,好象自己不应当存在于这个社会上似的。病人的表现源自于一种内心对抗情绪的集结,这种集结通过一定的过程,转变为抑郁症。要重建这一过程并不十分困难,客体选择(object choice)(即对某个特定人物的力比多附着)曾经发生过,但是由于来自被爱客体的某些蔑视和失望,使得个体与该客体的关系受损。然而个体并没有将力比多从该客体中撤回并移至新的客体之上,而是另外的情形,转移到与他期望相符的众多客体上去。客体投注虽然没有阻遏,但力比多并没有自由地被转移至其他客体上去,而是转向了自我。并且,这部分力比多并未以通常的方式被使用,而是被个体的自我用于建立对丧失客体的认同。这样,客体的投影(shadow)落于自我之中,因此,自我的被投影部分就成为自我其他批判结构的评判对象,这个被投影部分的自我仿佛是成了那个被遗弃的客体。这样,客体的丧失(object-loss)就变成了自我的丧失(ego-loss)。同时,自我与被爱客体之间的冲突就转化为自我批判结构与自我认同客体的部分(即被投影部分的自我)之间的冲突。
从上述的过程和结果可以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一方面,存在着对所爱客体的固着,而另一方面又有试图摆脱对客体投注的矛盾。阮克(O.RANK)注意到此点,提出客体的选择是以自恋为基础,这样,当客体投注出现问题时可以马上转向自身。与客体的自恋性认同将成为爱的投注的代偿,这样的结果是:尽管与被爱客体之间存在冲突,但是并不需放弃爱的关系。对被爱客体的认同性替代,是自恋性情感的重要机制。兰道尔(Landauer)通过对一例精神分裂症病人的恢复过程的观察发现了此机制,一种从客体选择到原始自恋的退行。我们曾在其他场合下得出过这样的结论:认同在客体选择之前就已经出现,为自我针对客体加以表达的一种矛盾方式,自我希望通过吞并客体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这与力比多发展的口欲阶段特点相一致。亚布拉罕(Abraham)将其观察联系起来得出非常有道理的结论:拒食代表着抑郁状态的严重形式。
这些由理论推导得出的抑郁症或其形式与客体选择的自恋性有关的结论还需进一步验证。在前言中我就提到过,仅根据经验得出实验的结论是不够的,如果我们的观察与假想要一致起来的话,则对客体投注性的退行必须与自恋性有关的口欲力比多期联系起来,从而成为抑郁症的典型特征。与客体的认同在移情性神经症中也并不少见,实际上,认同是症状形成的重要机制,尤其对于癔症更是如此。二者的区别在于,抑郁症的客体投注被完全放弃,而癔症中则是持续存在并起着作用,当首次客体投注形成后,就不再容易从前一个客体转向新的客体,这样导致的结果为单一情感和交互关系的形成。自恋性认同比神经症性认同更加原始,也是目前涉足不多的一条理解癔症的通路。
这样,抑郁一方面与哀伤有类似的地方,而另一方面,有着因对自恋性客体选择而退行的自恋过程。一方面,它有着与哀伤相似的与所爱客体丧失所致的反应,而另一方面它以与相应客体过于粘着的关系为哀伤所区别,最后以至出现病理性表现。所爱客体的丧失为重要的标志,决定所爱关系是否冲突。强迫性神经症的出现就与哀伤产生的矛盾性冲突所取的病理性姿态有关,这时,爱的客体丧失后自责为代偿的主要形式,它仍是表现对爱的客体渴求的一种形式。在所爱的客体去世后出现强迫性神经症的抑郁诱使我们只考虑到力比多退行中病人自己的问题。抑郁的表现常由死亡导致的明显的丧失事件所诱发,但其表现为严重的所有症状、退缩及失望,由关系中爱与恨的对立带来并因这种冲突而增强。这种一会儿真实、一会儿与过去相关的两难冲突在抑郁状态下被掩盖。若对客体的爱不能放弃,而客体自己却放弃了爱(死亡),爱只能逃入自恋性认同中去,这样,在替代的客体身上就能通过责怪(自责)、贬低与伤害发泄恨的情感,从而获得施虐的满足。毫无疑问,对抑郁中充分的自责能够与强迫性神经症中因客体而转向自己的施虐和恨的倾向带来的满足有着同样的性质。两种方式所要达到的目的均为间接通过自虐的报复方法指向原始客体并通过得病的方式以示抗议,同时,生病后就可使这种敌意相对减轻。这样,那个导致抑郁症发生的人,在这种有所指向的疾病过程中一般很容易地在病人周围环境中被挖掘出来。抑郁症对客体爱的投注就有了双重含义:一方面为对客体的认同,另一方面则因两难的冲突所致的转向自身实为施虐的行为。
这时我们已经能够理解抑郁症病人为何对自杀独有情钟——因而才显得那样危险。从最原始的爱的体验出发,强大的带有自我特征的自身之爱起源于我们还不太了解的自恋性力比多的释放,后者对自身受到伤害时的自我不能加以保护,由此导致生命有虞的焦虑。很久以来我们就知道,所有的神经症病人对自杀的念头不太明确,它不是起源于某种需要加以抵抗的冲动,而多在不明的力量驱动下导致行为的发生。通过分析我们清楚了,自我就象客体一样,象它所遭受的来自客体的、原始从客体外界而来的敌意一样回到对客体投注状态。这样,在自恋状态下,虽然客体仍是那客体,但它变成了自我自己因而显得法力无边。在对外的爱和自杀相悖的情景下自我仍以不同的途径受着客体的控制。
抑郁症的另一个显著特征为空虚的焦虑,它是关系受损和退行至肛欲期的结果。
关于抑郁症还有一些其他问题,如为何与哀伤相比过了一段时间它丝毫不消退,我们能够发现的信息为:在哀伤的过程中,时间是实施现实检验所必需的,经过了这段时间,自我会将放在丧失客体上的力比多解放出来,我们也以类似的设想去推断抑郁的过程,但这种节省性的理解存在着问题,抑郁症病人的失眠表明了他所处的状态的僵化,他不能完成一个睡眠必需的各个部分的统一的联系。抑郁症情结就像一个敞开的伤口,各个方面的投注能量都针对自己(这个我们在移情性神经症里叫做“反投注”),掏空自我直到完全的空虚;可以很容易的通过对抗自我的睡觉愿望来证明。——可能是一个心理上无法解释的躯体上的时刻,在黄昏规律的减轻状态中显露出来。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最后再提一个问题,是否自我缺少没有足够考虑到的客体(单纯的自我伤害),就不能来证明抑郁症的产生了,是否有害空虚的自我力比多就不能给出确定形式的情感。
抑郁最值得注意和最需要解释的特征,就是突然转变到完全相反的状态——躁狂。当然不是每种抑郁都会这样转变。一些是发生在周期性复发的情况下,其间隔时间与躁狂没有或者只有细微的差别。其他一些表现为规律的抑郁和躁狂交替发生,导致一种循环精神错乱假设的产生。如果精神分析工作很多情况下没有解决这种疾病,也就是得到治疗效果,那就试着将这种情况理解为非心理性的。所以不仅仅是允许,而应该是有义务提供从抑郁扩展到躁狂的分析性的解释。
我不能保证这种尝试能给出完全满意的证明。它远不能到达第一次所了解的可能性。这里给我们提供了两条线索,第一是精神分析的印象,另一个是所谓的一般的经济学经验。借用很多精神分析词汇来表述的印象,就是躁狂的内容没有什么与抑郁是不一样的,这两种情感都环绕着“情结”,也许自我将这个情结放在抑郁里,而在躁狂里,自我克服了这个情结或是将它推到一边。另一条线索给出了经验,所有的愉悦、欢呼、胜利的状态,也就是躁狂给我们呈现的,都可以认为是要依赖于经济性条件。这涉及到一种作用,这种作用可以产生强大的、持久的支持,或者是出于习惯产生的心理壁垒最终顺畅,使其能够应付各种场合。比如说一个穷困的赌徒,在一次大赢之后,他突然就不需要为每天的面包而忧虑了,比如一个人在长期疲惫的拼搏之后终于迎来胜利,又比如一个人在一次打击时就可以将沉重的束缚、长期的伪装统统抛掉。所有这些情况都可以通过高涨的情绪、愉悦情感的表露以及对各种活动高度的兴趣所表现出来,就跟躁狂一样,跟抑郁完全相反并阻止了抑郁。可以冒险说,躁狂也就是这样的一种胜利,只是它所克服和战胜的再次留在自我覆盖之下。醉酒人的状态就是这样——这是他是最愉快的——也许也可以这样来解释;压制中由于毒素造成的能量消耗的暂停。(这可能涉及到束缚耗费所获得的不好的东西。)外行喜欢认为,躁狂状态下的人是如此的多动和富有活力,因为他们处于“如此好的情绪”中。这种错误的关联当然应该消除。每个被提到的经济性条件在精神生活中要被满足,这就是为什么一方面有愉快的心情,另一方面则无尽的活动。
让我们把两方面的意义放到一起(精神分析的印象和经济学经验),就会得出:在躁狂状态下自我要战胜客体的丧失(或者是哀伤丧失本身或者是客体本身),现在全部的反投注,自我又将抑郁的痛苦折磨都投注到自身了。很显然躁狂的人已经脱离了让他痛苦的客体,他极度的想要找个新客体来投注自己的能量。这样的解释听起来很有说服力,但是首先它确定的东西太少,其次出现了更多的新问题和疑惑。我们不想回避这个讨论,虽然我们也不期待能找到什么答案。
首先:正常的哀伤可以承受客体的丧失并能收回自我投注的全部能量。为什么这个过程之后,欢呼过程并不是根据经济条件以隐含的方式进行的呢?我认为对于这个异议不可能简单的来回答。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哀伤是用一种什么样的经济手段来完成这个过程的呢;也许可以猜测一下。在对失去的客体的每一个回忆和期待之中,现实带来评判,这个客体已经不存在了,此时的自我是否能接受这个命运呢?在自恋性的满足下,为了生存,要解除与失去的客体的联系。可以设想,这种解除过程是非常慢,一步步的,在这个过程结束时,对于其必要的付出也没有了。
我们用猜测哀伤过程的思路来猜测一下抑郁的过程,首先就会遇到一个不确定。直到现在我们几乎都还没有注意到拓扑理论对抑郁的观点,抑郁是在怎样的心理系统下进行的呢?在放弃潜意识中对客体的投注时,情感的心理过程是怎样的,自我中认同替代又是怎样的?可以很快的说:“力比多放弃了潜意识对客体的想法。”但实际上这种想法被无数的单个印象取代了(潜意识痕迹),而这种力比多转移的过程也不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是像哀伤一样非常慢,逐步进行的。是否是从许多方面同时进行,或是还是有着一系列的过程,一时还很难区分;在分析的过程中可以知道这个过程很快,每个回忆被激活也很快,虽然每次都是源于其他某处潜意识,但总是有单调疲惫的抱怨。如果不是客体与自我有如此强大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客体的失去也不会如此具有影响力,导致哀伤或是抑郁的发生。抑郁与哀伤力比多的单个的过程是一样的,可能是受着同样的经济态度的支持,也有着同样的目的。
但就像我们所知道的抑郁比一般的哀伤有更多的内容。对客体的态度不是那么简单的,因为其矛盾冲突而变得复杂。这个矛盾既是本质上的,就是说取决于自我的爱的关系,这个矛盾也是由客体丧失给自己带来威胁的体验所引发的。而抑郁的诱因则远远超过了哀伤,哀伤是因为客体的死亡,实际的丧失而造成的。而在抑郁,则逐渐产生了针对客体的无数的单个的战役,在其中,爱恨交织,一方面要抽离对客体的力比多,另一方面,是为了克服这个力比多的冲击。毫无疑问这种单个的战役是在潜意识中的,也就是对现实的记忆印记中。而哀伤也在潜意识中尝试解决,只不过没有阻碍,使得这个过程通常都可以经由前意识而到达意识。但在抑郁,这个过程却被中断了,也许是很多的因素造成的,或者是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造成。本质的矛盾、与客体相关的创伤性体验会激活其它被压制的东西。因而这种矛盾冲突一直留在意识中,直到有抑郁特征的出口出现。最终有危险的力比多投注离开了客体,也只是从自我离开的力比多又回到自我。而由于逃离到自我,爱也抽离出来。力比多这样的退行可以使得过程更清楚,并且表现为自我和批判机构的冲突。
意识在抑郁的过程中有怎样的体验并不是重点,我们相信痛苦消除的影响也不是重点。我们看到自我在迁就,并对自己发脾气,理解力如此的少,不知道,该引向哪里,该怎样改变。而这个过程的潜意识却可以来描述一下,因为抑郁和哀伤的过程中不难找出重要的类似点。哀伤激发自我去放弃客体,去解释客体的死亡,并鼓励自我继续生存,通过将客体贬低、甚至杀死客体这样针对矛盾的斗争来解除固着在客体上的力比多。也有可能,在他发泄完愤怒之后,或是在认为客体毫无价值后,潜意识中的过程结束了。我们不知道,这两种可能性是规则出现还是以其中一个为主,使得抑郁结束,也不知道这样的结束对于以后又有怎样的影响。自我可能很喜欢这样来了解自己,并作为客体的上级。
我们希望能接受对抑郁的总结,但我们还不能从这个解释中得到什么。我们希望,在影响抑郁情感的矛盾中发现抑郁过后躁狂状态的经济条件,也可以在其它类似的方面找到支持;但有个现实,它是屈服于什么了呢?抑郁有三个前提:客体的丧失,矛盾和力比多退行到自我,我们可以在死亡事件后的强迫自责中再次发现前二者。而矛盾,毫无疑问就是冲突的动机驱力了,观察显示,冲突过程之后,从战胜躁狂情绪中也没剩下什么东西了。我们认为这第三个因素才是唯一起作用的。抑郁的过程结束后,就自由了,也使躁狂将力比多的退行与自恋联系起来,自我内的冲突,为了客体的斗争,就像一个痛苦的伤口一样,有着高度的投注。但这里再次的,如果我们要对躁狂做出进一步的解释,我们应该对躯体的疼痛和与之类似的精神痛苦的本质有所了解。就像我们已经知道的,心理复杂的问题的相互交错迫使我们要在每一个询问之前打破它,直到其他的询问的结果能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