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闲散”人员的絮叨

这纯粹是一篇个人絮叨，不是译后记更谈不上书评。《赞美闲散》译稿完成于2023年，2024年出版，直到今年（2025年）5月，我决定将“不上班”作为送给自己的四十岁生日礼物时，才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说说这本书了。

的确，《赞美闲散》这篇文章读来有解气之感，还在上班的妹妹说看了就想和罗素谈恋爱。吐槽上班谁都会，但罗素作为一位逻辑学家，阴阳归阴阳，大多数时候还是讲求用理性分析和数字说话。罗素鼓励躺平，说一天只该上班四小时，他的经济学样本来源于一战的经济数据。一战期间，英国政府抽调大量劳动力投入战争，进入军队或从事军需生产、战争宣传等相关工作，但剩余的生产者却奇迹般地维持了国民的生活水平。事实上，民众当时的整体物质生活水平甚至高于战前。在罗素看来，这是因为国家为应付战争创建了科学的管理方法，确保满足战争需求的同时维持民众相对程度的舒适生活。

如果能将这种效率延续至和平年代，即所有人都能够投入生产，每日工作四小时足矣。可惜，战后旧制度卷土重来，受雇的劳动者要么被迫工作更长时间，要么沦为忍饥挨饿的失业者。于是，一半人劳动过量，一半人无事可做。原本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的闲暇，现在却沦为社会的普遍苦难。

译作出版时，有网友指出，建议放上原书的出版年份便于参考。原书In Praise of Idleness于1935年出版，正值两次大战之间的技术爆发期。如今时隔九十年，我们早已进入人工智能时代，但牛马依旧是牛马，甚至变本加厉。支配劳动的意识形态始终未变。所谓体制总有一种“魅力”，可以在原本不需要工作的时候创造工作，在可以高效的时候选择老牛拉车，没苦硬吃是领导心中的美德，工作成果不重要，工作态度决定一切。

当然，对高产的罗素来说，他心中的闲暇自然不会是每天睡大觉或沉迷于各种被动的无聊消遣。他认为，一旦人们不再被迫忙碌，大家就可以静下心来发展爱好：对科学怀有好奇心的人可以沉浸其中，对绘画有兴趣的人可以专注于画画而不必担心挨饿，为人师者也不必气急败坏地套用传统教学方法，诸如此类。人类文明几乎一切美好的东西，古希腊的哲学、文艺复兴的艺术、启蒙运动的思想，都是在闲暇中创造的。一旦人们有足够的时间休息，反而不会一味追求被动乏味的娱乐。

再说了，就算一直睡大觉又如何？至少不妨碍他人、危害社会。上班可就很难说了。

在所有的道德品质中，善良的天性是这个世界最需要的，但善良的天性源自松弛感和安全感，而非艰苦劳碌的人生。现代生产方式已经为人类提供了拥有松弛感和安全感的可能，但我们却选择了让一些人劳碌致死，另一些人忍饥挨饿。迄今为止，我们还保持着机器诞生前的那股忙碌劲儿，这无疑是愚蠢的，但我们没有理由永远愚蠢下去。

记得上班时有次闲聊，我提起罗素四小时工作制的观点，领导说，一天就上四个小时班，老百姓要那么多空闲时间干吗？

看看，快一百年过去了，这话说的，倒是跟罗素那个年代的老公爵夫人如出一辙。

你要说这社会进步了，那的确也有进步；你要说什么都没变，那好像的确也什么都没变。

抑或许是，一旦每个人都拥有足够的时间去阅读、去思考，他首先会质疑的，必定是那些天经地义的奴役。

顺便说一句，本书是散文集，《赞美闲散》只是同名篇。选择这篇来絮叨，是因为它恰好是对我过去两年上班心境的归纳总结。倘若一定要在这本书中挑选最喜欢的，我更倾向于《现代迈达斯》和《西方文明》两篇。前者借由我们非常熟悉的迈达斯和点金术以及鲁宾逊漂流记的故事，简简单单就将资本主义对黄金的迷恋和货币关系说得一清二楚；《西方文明》一文巧妙地将文明定义为“知识和远虑相结合而产生的一种生活方式”，从古希腊罗马一直谈到工业社会，视角宏达，尤其能展示罗素逻辑分析与归纳总结的魅力。

罗素的身份很多，哲学家、数学家、逻辑学家、历史学家、文学家，分析哲学的主要创始人，和平运动倡导者，反战、反暴力和反对核威胁，还因此蹲过监狱。时至今日，他的政治运动已归于历史，分析哲学也早已被后人继承，真正让人赏心悦目的，还属他留下的这些散文，借用爱因斯坦的点评就是geistige Freude（精神上的愉悦）、aesthetic delight（审美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