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和波伏瓦的妈都有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儿
写母女关系的书我看过不少,因为东亚的母女关系可以说是东亚女性所遭遇的最复杂的关系也不为过,和妈妈的爱恨情仇可以说上三天三夜,回趟家可以吵十八架,每次和朋友吐槽说自己“再也不会对她好了”,结果转头就在自己最穷的时候给她买几万块钱的翡翠。对妈妈好是一种条件反射,但是不听她的唠叨挂断她的视频也是一种肌肉记忆。波伏瓦的这本《她弥留之际》是我看女儿写妈妈离开的书里,我唯一没有哭的一本书,不像看《与哀伤共处》哭完一包纸巾,看《妈妈走后》哭到脑壳痛。
这本小书只有五六万字,我花了两个晚上就看完了。第一天看了一小半,对于可以预见的分离我不忍心再读下去,于是搁置了几天。但是再拿起来读时,看到两个女儿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做医疗决策、看到病榻前妈妈遭受的罪、看到她回忆妈妈的过往,又觉得这似乎是每个人生路上都要遭遇的事。
波伏瓦可能是某种TJ型人格,所以她的叙述总是非常冷静理性,这种理性即使是在妈妈真的去世后也显得非常克制,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巨大的悲痛。而是在妹妹崩溃的边缘,“在她看了一眼那个已经不是妈妈的‘东西’之后,我很快把她拉走了,我们在多姆咖啡馆同玛赛尔一起喝咖啡”。
这简直冷血的不可思议。但是看完她之前的回忆和叙述,似乎又能理解这样的表现。因为她和妈妈的关系并不像妹妹那般亲近,她们各自在家庭中所承担的角色是不一样的,她明显和妹妹更加亲近,而妈妈却在她们成长的过程中妒忌她们的关系,因此做了不少离间的行为——这同样不可思议,但是看看妈妈的婚姻似乎又觉得合理。现在网络上经常会说“妻母非母”,波伏瓦的妈妈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被婚姻、被不爱他又花天酒地的丈夫绑架的妈妈,即使她原本受过良好的教育,有很好的家族支持她,有两个懂事的女儿,她也很难逃脱被“妻子”角色绑架的人生——“她用恐怖来激怒我,而非与我做朋友”,“因为她有太多的恨意,太多的伤口,无法设身处地替他人着想。”“她对我们的爱又深沉又专断,这种爱给我们带来的痛苦体现了其自身的矛盾”
而波伏瓦目睹了她的婚姻,见证了她的痛苦,这也是她不愿意走进传统婚姻模式的主要原因。而在那个年代,不管是她与萨特的关系还是其他的风流韵事,都是人们谈论的焦点,身为母亲,多少会有些自我说服,也许女儿还是在道德层面循规蹈矩的,但“公众的流言摧毁了她的幻觉”,但是那个阶段,她们的关系也发生了某种变化,因为丈夫去世之后,虽然她找到了工作,但是在生活上,她还是要依赖波伏瓦生活的,“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征询我的意见,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可以说成了她的“儿子”。而这种情况,在只有女儿的家庭里是极为普遍的。连《第二性》的作者都坦然的承认自己间或担任了“儿子”的角色,我在家里抓蚯蚓、扛50斤的米回家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我们假手的那些事,只不过只是在替妈妈分担罢了。
波伏瓦自己也承认自己成为一个知名作家的事,“多多少少为我离经叛道的生活找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点上”,这让我找到了我妈妈和波伏瓦妈妈的共同点,似乎她们都有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儿。当然我的成就和波伏瓦的成就无法相提并论,但是在让母亲抓肝挠肺的程度上我们应该有过之而无不及。五年前我辞掉中国烟草的工作之后,妈妈一直处在一种既为我去创造新生活的勇气喝彩的喜悦之中,但又为我具体的社会角色所困扰和为我看起来朝不保夕的生活所焦虑的状态中。比如她很难像别人解释我具体是在做什么,我的职业和行业变来变去,她不仅自己很难理解,更难向亲友说明。但这也并不影响她在我需要她的时候支持我,钱总是打来的很及时,然后在视频的时候吐槽我欠钱不还没有信用。在我为了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她会一语中的的让我醍醐灌顶:“你离开老家去上海是为了追求快乐的,不要忘记这个初衷呀”。然后在我感动的一塌糊涂的时候再扫兴的例行公事提上几句找对象的事,然后再次不欢而散。
在全书里,妈妈的名字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在一个朋友送她的自费出版的书上:“致弗朗索瓦丝·德·波伏瓦”,第二次在医院里,第三次在葬礼上。第一次看到她妈妈名字的时候让我意识到,原来她妈妈也叫波伏瓦,这应该是她丈夫的姓氏,就像大家所熟知的波伏瓦也不过是她的姓罢了,全名是西蒙娜·德·波伏瓦,但大家都叫她波伏瓦,可能是比较上口吧。这也是让我有点触动的地方,西方的女性嫁人要随夫姓,于是妈妈也叫波伏瓦,女儿也叫波伏瓦。两个本应该最亲近的人,却被一个“第三方”的姓氏联系在了一起,而因为波伏瓦的名气,这个姓氏会不出意外的流芳百世,而这确实来自父亲的姓氏,来自那个临终时对女儿说“西蒙娜,你早就自力更生了,但你妹妹花了我很多钱”的父亲,也是这个父亲,在妹妹不愿放弃自己画家事业回到家之后不再给她一分钱也不再抚养她,“是妈妈坚持和她站在一起,殚精竭虑的帮助她“。也足以说明了父爱和母爱的不同。
其实所有的感情都是有很多层次,并不是单纯的爱或恨,就像我曾经写过和我妈的关系,也交织着很多对抗和不理解,但是也有很多温情的时刻。但作为一个更有觉察、更具备学习和反身能力的年轻人,我和我妈的关系一直在变化中前进,我可以自豪的说,每一个阶段我们的关系都是有史以来最好的,因为我早已经把我们之间的课题分离了。而作为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儿的家长,我妈其实也比普通母亲想的更开一些,毕竟她想不开也没办法,女儿居无定所,放着城里的高薪工作不干隐居乡野,三十五岁了还不考虑结婚生子,之前还弄了一院子的猫狗,哪一样单拎出来都是要人工呼吸的程度,但是还能怎么样,凑合着过吧。东亚母女的仗,不,全世界母女的仗,可能要干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