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希望天天都穿“水晶鞋”

近30年来的整个法国思想，不管它愿意不愿意，也不管其他大家，诸如马克思、黑格尔、克尔凯郭尔的影响是什么，必须同纪德比较才能得到解释。

这是著名作家、存在主义的集大成者萨特对纪德的评价。

纪德是大师们的大师。在一战前，他的《人间食粮》被整个欧洲的青年奉为《圣经》。 评价家甚至把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法国文学称为“纪德时代”，把二十世纪前半叶称为“纪德的半个世纪”。

《窄门》是纪德的代表作。对他本人来说，也意义非凡。 它具有自传性质，是纪德隐藏最多自身体验的小说。 纪德把内心深处“最美好的情感”放在了这部作品中。

假如我今天死去，我的全部作品将会在《窄门》之后消失；只有《窄门》会受到人们的关注。”（《纪德日记》1910年5月23日）

《窄门》一名取自《圣经》，创作的时代已经超过100年了。它有关宗教和当时的社会，所以包含很多我们无法理解的观点，但它的落脚点还是我们熟悉的“爱”。

在文字世界里，爱的“缘起”似乎可以用世间所有短暂而美好的事物来形容：雪花、烟火、眼泪、玫瑰……爱是一种不能说只能尝的滋味，玄而又玄，难以名状。

“爱情”在纪德心里是神圣的，现代人可能很难理解这种“神圣”。对我们来说，爱纵然玄妙，却不是无解。

相爱就在一起，不爱就分手，总有一个答案。最纠缠不过是爱而不得，再不然就是被劈腿、被分手，总有出路。相爱却不在一起，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的博弈，有什么意思？

看完小说，很多人可能都有这样一个疑问。女主怎么能那么“作”呢？多简单的事——你爱我，我爱你，两厢情愿，没有父母的反对，没有门不当户不对的烦恼，甚至没有哪一方得了癌症，非纠缠好几万字，最后还把自己“作”死了。

为什么呢？纪德是有解释的。

我们肯定是老了! 诗意就这样消失在眼前，让我恐惧和寒心，但这终究是回归自然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将阿莉莎一点点抬高，把她塑造成偶像，用所有喜欢的东西装点着她。而如今，除却疲乏之外，这番经营还剩下什么呢?一放任自流，阿莉莎就会降回平庸的层次；而我也一样，若处于那个层次，就不会再爱她。为了与她在同一个高度相见，我单凭自身努力抬高了她。这番令人疲惫的美德努力到底有多么荒唐和虚幻啊！如果我们当初都少一些自大，这份爱情本来很简单......

他们的爱情为何无疾而终呢？男主角在小说里也有这样的自问，他的答案是“自大”。因为“自大”，所以抬高了彼此，无法容忍平庸的对方。这一点其实很接地气，我们都一样。

在恋爱的最初，我们都会伪装自己，装点对方，所以才有“情人眼里出西施”一说。这种“矫饰”的后续发展，必定是“回归自然”。终有一天，蒙在彼此眼前的“轻纱”会消失，朦胧和诗意的“她/他”将会露出本来面目，脸上的痣、身上的疤都会暴露出来。灰姑娘也不会天天穿着水晶鞋。

我们大多数人都能坦然接受（也许是无奈接受）回归自然这个现实。但《窄门》的女主求的正是天天穿着“水晶鞋”，她希望天天都是舞会，天天都是爱的狂欢。这样的愿望自然是不可能实现的，国库没那么充裕，王子也没有那么闲。于是，这份“本来很简单的爱”变得不简单了。

可女主的愿望又不是无缘由的“作”，她经历了家庭的变故、母亲的背叛，比任何人都要渴望忠贞无暇的爱，同时她又是极不自信的，她不相信世间有这样一种情感，可以永恒不变（她想得其实没错）。她觉得，爱情要维持一生是不可能的，达到顶点之后，必定是平静或消亡。

更何况，在那样一个时代，女子的人生轨迹有极大的局限性。纵然可以跟着表兄弟一起读书，除了爱情和家庭，女主不可能有其他追求。于是，她把唯一的心念放在了爱情上，因为不自信，又把爱情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宗教上，想在终极的上帝那里，找到永恒的爱。

男主面对女主的这种思想，又是怎样的态度呢？

女主问起时，他是这么回答的：

不要对我太苛求，如果你不在天国，这个天国我不去也罢。

显然他并不相信宗教会给他带来终极幸福，只是爱屋及乌罢了。女主迷狂的爱情态度，让他痛苦。但他又带有几分赞同。

我常常觉得，爱情是我拥有过最美妙的东西，我的所有美德都依附于它。它让我腾空超越自己，但若没有你，我会再次跌至平庸之地，回到极寻常的秉性中去。因为抱着与你重逢的期待，在我眼里最险峻的小道也总是最好的。

说女主“作”，男主又何尝不奇葩呢？

在我看来，克己自律同别人恣意放纵一样，是天经地义的。我并不厌恶遵循严格的戒律，反而以此为荣。 我对未来的追求，与其说是幸福，不如说是获得幸福所付出的无限努力。在追求的过程中，幸福与德行已经不分彼此。

与其说男主追求的是“爱”，倒不如说他是在付出中追求“成就感”，他追求是“高尚”。努力让他幸福，付出让他快乐，越是爱而不得，他越想去尝试。他喜欢站在道德高地，做别人眼中的“英雄”。他和女主一样，拒绝平庸的人生。所以，即便女主不在了，他依然没有另谋新欢。

一直爱着他的女二问他：

你怎么还不结婚，等什么呢?”

他说：

等着忘掉一些往事。

女二接着问：

你希望早些忘掉吗?

他说：

我希望永远不忘。

女主确实成功了，男主永远得不到，所以对她的爱永远在增长。

男主的这种“英雄主义”，不但感动了自己，也让早早结了婚、又生了很多子的女二非常惭愧，让她觉得自己很平庸。

今年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的得主——日本导演是枝裕和，曾在电影《比海更深》里，有这样一句对白：

幸福这种东西啊，要是不放弃什么就得不到呢，我活到现在，也没有说过爱一个人比海更深这样的话呢。

这句话源自邓丽君的日文歌曲《别离的预感》。

比海更深

比天空更蓝

我已不能再多爱你一些

比海更深，比天空更蓝的爱情，在日常生活中自然很难见到。它不是生死相守，所以白首偕老也很难体验到这是怎样一种深情。

这种感情，只有极端的人才能拥有。

他们追求的幸福是“神圣”，大概和何以琛不愿意“将就”类似，这种“神圣”要求“爱情”永不变质，所以需要舍弃。得不到自然忘不了，这就是他们为这份“沉重的爱”寻找到的出路。

而我们普通人真的很简单，“得到”已经那么难了，真得不到就换个人试试，为何要折磨自己去“舍弃”呢？我们因为自己的“现实”，而不理解他们的“理想主义”。“现实”明明更简单、更轻松，为什么要选择那么险峻崎岖的路呢？

其实，奇葩星球需要他们这样极端的人。流传至今的爱情故事，没有几个是happy ending的。

如果每个人都“岁月静好”，每个人都佛系恋爱，哪有传奇的爱情故事可以流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