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馥甄这六年,最后去了什么地方?
睽违六年,田馥甄的新专终于揭开了面纱。在当下这个浮躁的华语乐坛,突然出现了这么一张极具诚意、极具个人特色、极具思辨的专辑,9月真是个美好的季节!
《要去什么地方》不是一张围绕“爱情”组织的专辑,而是一张围绕“我如何继续生活”组织的专辑。
它没有一首传统意义上的芭乐情歌,甚至没有刻意承担商业任务的 Hit 曲。爱情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从“故事主体”退成了人生经验的一部分。
十首歌的排列明显存在一条可以读出来的心理路径。
《大船》是非常明确的起点。
这里的“船”不是浪漫的旅行意象。开场的状态其实很狼狈:人在浑浊里拼命走,眼泪汇成河,甚至有“快要坠落”的感觉。但就在这种状态下,“有人在上船”。
最关键的是后面那个问题:前方究竟是什么地方,是否值得继续使劲划?
所以第一首并没有给答案,只完成了一件事情:上船。
紧接着第二首《要去什么地方》,才正式提出整张专辑的问题。
有意思的是,它其实已经开始否定“目的地”这件事了。歌词不断追问去哪里,却又说没有线索、答案未必在那里。最后落到一个很重要的状态:人在黑暗里寻找光。
所以专辑标题看起来问的是“去哪里”,真正问的其实可能是:
当我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时候,我还要不要继续走?
第三首《云》开始出现变化。
这里已经不是第一首那种“拼命地走”,而是接受人的状态像云一样,有轻有重、有淡有浓。甚至包括人与人的关系也是如此。
我觉得这是整张专辑第一次出现“松动”。
她开始承认:很多事情不需要永远保持一种状态。
到了《干净的房间》,事情突然从抽象的生命问题落到了非常具体的关系里。
房间已经整理干净,却仍然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气味。这个意象其实非常准确——物理空间可以收拾干净,人的记忆却不能。
而最后真正想要拿回来的,不只是一个房间,而是自己的空间。
所以它虽然涉及亲密关系,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失恋情歌”。重点不是“我还爱不爱你”,而是:一段关系结束以后,我怎么重新把自己还给自己。
接着《值得纪念的垃圾》把这个问题推进了一层。
旧东西到底留不留?过去到底扔不扔?
这里最有意思的是“垃圾”与“纪念”两个词被放在一起。过去的东西可能已经没有现实用途,却仍然带着记忆;清理它们,也不等于能够把过去彻底删除。
所以她最后面对的,其实是一个很成熟的问题:
有些东西可以丢掉,但经历本身没有必要被否定。
然后到了《乌鸦》,整张专辑第一次明显变得外放。
前面一直在整理自己,《乌鸦》却开始面对“别人怎么看我”。
乌鸦通常不是讨喜的意象,但这里她反而接受了它:黑色也可以特别明亮;别人觉得刺耳的声音,也可以是自己的声音。
甚至有一句很重要的表达——“我也想过 做个太阳”。
这其实像是在承认:我也曾经想成为别人期待的那个明亮的人。
但最后没有。
乌鸦就是乌鸦。
这可能是整张专辑非常关键的一次身份确认。
然后来到《蹉跎》。
这一首开始正面面对“时间”。
过去几年是不是浪费了?是不是应该更成功、更积极、更有用?
歌词给出的态度很有意思,它没有宏大的自我激励,反而不断把“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这种要求卸下来。
这跟传统流行歌里“我要重新出发、我要变得更好”完全不同。
它说的更像是:
我已经很努力地活了,为什么人生一定要证明自己没有蹉跎?
所以到这里,“要去什么地方”已经越来越不重要。
《坍塌》则像一次真正的崩解。
时间、记忆、昨天、河水全部混在一起。过去那些坚硬的东西开始碎裂、变软。
但这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它没有把这种坍塌处理成悲剧。反而反复出现“无所谓喜悲”。
也就是说,到了这个阶段,她甚至开始停止给经历贴标签。
好事、坏事;成功、失败;快乐、悲伤——都开始失去绝对边界。
然后是《静脉》。
我觉得这可能是整张专辑结构上非常重要的一首。
因为前面一直是在向外航行,到这里却开始回流。
歌词里的时间不是直线,而是循环。过去的人和经历像静脉一样,被时间推回身体内部。她不再试图切断过去,也不再试图成为一个“全新的我”。
这里有一句核心意思:本性很难改变。
这句话其实把很多流行音乐最喜欢讲的“蜕变”给拆掉了。
六年以后,她并没有宣布“我已经成为更好的自己”。
她只是接受:我还是我。
然后才有最后的《果》。
如果前九首都是在处理“我经历了什么”,《果》已经开始处理一个更大的问题:
经历这些之后,我究竟是什么?
种子、发芽、果实、被摘下、被剥开、被吃掉、留下果核、再次孕育。
到这里你会突然发现,整张专辑最开始那个问题——“要去什么地方”——其实被彻底改写了。
因为生命不再是一条:
出发 → 抵达目的地
的直线。
而变成:
种子 → 生长 → 结果 → 消失 → 再生。
所以“大船”和“果”放在专辑两端,我觉得非常漂亮。
《大船》讲的是空间上的移动。
《果》讲的是生命上的循环。
开始的时候,她认为自己需要“去一个地方”;最后才发现,也许人生根本不存在那个终极的“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果》最后不是一个非常确定的结论,而是把自己重新放回未知里面。
于是整张专辑真正完成的,并不是:
我终于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了。
而更接近:
我已经不需要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了。
六年没有被写成“发生了什么”,而是被写成了“这些事情最后把我变成了什么”。